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仁者的博客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日志

 
 

【回忆录】蜻蜓乱飞的时候  

2011-10-21 23:10:14|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每到蜻蜓乱飞的时候, 我便想起那场“史无前例”,想起我被隔离、被批斗的日子。那年的蜻蜓特别多,冥冥中好像是上苍派遣它们来陪伴我。眼下又到了蜻蜓乱飞的时候,我的目光又被晴空迷离闪光的翅膀所吸引,思绪也随着光翅的飘闪回了到当年

       那是“文革”初年,因为书信牵连,狂飙突起我便与那位早被掌控的学友同时罹难。先是有组织地大字报围攻,接着是故意把大字报贴到我身上以引起我当然的反抗,拉扯撕打的“揪斗”之后便是隔离和抄家,紧接着地区社教工作队进点,立即当众宣布了我是混进革命教师队伍的“三反”分子,抄出的书信、日记、诗词和札记等文字,也就构成了我的“铁证如山”。从初夏开始,我一直被隔离在学校一间教室里,写认罪检查,接受外调和批斗,日夜有学生看守。我以为了到了秋天运动就会结束,不管最终落实怎样的罪名,我都可以回家看看,哪知“工作队”一撤点,又开始了最高统帅的接见和革命师生全国大串联,结案无望,隔离无期,我的心像被掏空一般陷入了无底的深渊。    

      “毛主席著作闪金光,闪呀么闪金光哎,手拿书本心向党,心呀么心向党哎,心呀么心向党······”热情洋溢的歌声把我的目光引向窗外。这是我班级的二十几名男女学生,正手捧语录本,背着行李包,边走边唱地踏上通往校外的路桥,一望而知,他们是以徒步串联的豪迈奔向无产阶级司令部的神圣号召。此时已近中秋,正是蜻蜓乱飞的时候,我的心思和我的目光一直被我的学生队伍牵引着,如果不是闪光的翅膀缭乱了我的视线, 我的心会跟他们走得很远很远;也正是光翅的缭乱打断了我的牵念,我猛然意识到,他们已经不是我的学生,我也已经不是他们的老师,我们师生之间已经被划定了一条不可逾越的“敌我界线”。于是,我的思绪便随着乱飞的蜻蜓无着无落地在空中盘旋。曾几何时, 我这个年轻的班主任还有着磁石般的吸引力,学生们围在我的身边就像众星捧月似的,可是一夜之间,他们看我的目光就如同见了鬼。我理解这种惊恐和躲避,唯其理解我才更痛心,何时才能让我的学生认清他们的老师究竟是鬼还是人呢?

       蜻蜓闪动着翅膀一直在不停地乱飞,盘来旋去又集聚到路桥旁边人家的后院。那是围种着玉米的菜园地,黄的黄,紫的紫,绿的绿,在过午的阳光下呈现着秋色的斑斓,房顶的烟囱似乎还因底火未烬在抖抖地升腾着透明的白烟。远远的,我仿佛闻到了有烀熟玉米的香气飘来,于是我又想到了母亲。每到这个季节,母亲便隔三差五地把烀好的玉米、蒸熟的地瓜焖在锅里等我下班,那都是她一次次从市场选购来的。此时母亲在做什么呢?听说伴随抄家把大字报都糊到了家屋的门窗和桌椅,她还坐得住吗?隔离已经四个月了,这一百多天的日日夜夜母亲孤零零一个人该怎么熬啊,她还能吃得下睡得着吗?我泪眼迷离地望着路桥旁边的人家,多想借助蜻蜓的翅膀飞回家中看看母亲,问问在长春读书的小弟回没回过家、受没受到牵连哪!

       突然有人挡住我的视线。一个民工模样的人正在外面扒窗往里看,接着又来一个人,他俩窃窃私语几句就开始和泥搬砖,往窗台上一层层垒砌······哦,我明白了,这是师生都去大串联,那个从一开始就操纵了全校运动的“鹰钩于”也按捺不住了又怕我逃跑哇! 一下午,所有窗子全堵上,每窗只留窗顶一道缝,这就等于让我住进监狱了。哈,这个鹰钩鼻、铁青脸的阴谋家,真是用心良苦!运动一来,他就闻风而动,如鱼得水地蹿上来,好像是接受了上边的秘密指派,从大字报围攻到揪斗和抄家全是他一手策划和安排,他不但揪出了我,还以我为钓钩穿了一大串,什么“后台老板”、“政治靠山”,什么“忠实走卒”和“穿连裆裤的”,他斜溜着眼珠咬牙切齿地反复叫嚷“你们这群黑帮王八蛋,我要把全家搬进城来跟你们干!”他的确干得很出色,整人也的确是他轻车熟路的的拿手好戏,可他如此穷凶极恶、丧心病狂地整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仅仅是为了捞个一官半职“把全家搬进城来”吃皇粮吗?可悲呀可怕!一场场政治运动依靠的都是些什么人,调动的都是怎样的野心和兽性啊!

       黑洞洞的囚室反倒给我带来了黑暗的自由,我索性躺下来,躺在两张乒乓球案倂搭的大床上,想起那些前仆后继的仁人志士,不知他们囚在黑暗的牢房里想没想过他们为之奋斗的目标将会化为怎样的现实?普罗米修斯盗天火点燃了人类的智慧,可是捍卫和传播哥白尼“日心说”的布鲁诺却死于神圣教会的火刑,为什么对真理的坚持总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呢?居住在同一个地球上,经历过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的西方早已颠覆了神权的统治,而我们这个以“人治”延续至今的国度却以“文化大革命”的名义在疯狂地大搞个人迷信的造神运动,难道人类历史的发展进程就是这样“螺旋式地上升”吗?那些革命先烈哪里会想到秦始皇“焚书坑儒”的绝唱又以“史无前例”的规模和手段在全国轰轰烈烈地上演,明清深文周纳的“文字狱”又变本加厉地在全国范围撒下望文生义、捕风捉影的天罗地网。这种倒行逆施的“文化大革命”不知何时才能结束,也不知到运动后期对我又会是怎样的发落?

       不管怎样发落我自己都可以豁出去,可是母亲日子怎么过?弟弟还有他的前程吗?······

       头上响起翅膀搧动的声音,鼻尖有虫爪抓搔的感觉,用手一按,居然是只蜻蜓!奇了,门锁着,窗堵着,它是从哪里钻进来的?我捏住它的一只翅膀,它佝偻着身子用另只翅膀不停地挣扎,我赶紧松了手,可它撞来撞去又飞回来了。我已经适应了室内的昏暗,借着窗顶漏进的光线,我看见它跌落在我的身旁,抖颤着翅膀,好像再也飞不动了。你不会陪着我这样孤独地死去吧,你还会再飞起来吗?我祈望它能够飞回自己的群体,望着它我又忽然突发奇想:小时候我见有同学淘气,把软纸条的一端搓得细细的插进蜻蜓的尾尖,让它带着纸条飞,如果我也效仿这种做法,在纸条上写句报平安的话,它会带给我的母亲吗?我为自己一闪之念的幻想而苦笑,蜻蜓不是信鸽,也不是捎书的鸿雁,即使它能实现我的心愿,我又怎么忍心像顽童那样对它的身体施加摧残,大小它也是个生灵啊!

       门响了,开锁进来的是三年级的一个大个儿男生。他和他的同学轮值看守过我,我给他们班也临时代过几堂课。他看了看黑洞洞的屋子,又看了看我。“上厕所吗?”他问。这是个“放风”的机会,不能错过。我站起身,又想到落难的蜻蜓,便回身把它捏在手。一出门,走廊有股阴风吹进,潮湿的土腥味挟裹着大字报的墨臭扑入我的鼻孔,我紧走几步出了走廊,只见天空泼墨,乌云疾走;树动枝摇,草浪翻滚;满空惊飞的蜻蜓随风飘悬,无处可栖,一派山雨欲来的气势。长期不得说话的孤独憋得我真想大喊一声变天了,没等喊出就被风咽了回去。也幸亏咽回,否则你喊“变天了”是何居心?你想推翻无产阶级政权吗?这就是大批判的逻辑,我不由得再次苦笑。眼看下雨了,要不要把手中的蜻蜓放飞呢?它的身子还在动,不管它能不能飞得起来,大自然毕竟是它生存的空间,飞不起来也是它葬身的归依之地,望着滚滚疾走的乌云,闪闪低伏的草浪,我忽然想起高尔基笔下迎接暴风雨的海燕,心中便涌起一种激越的悲壮之感,一扬手我就把它抛在空中,让它随风而去。

       “它飞起来了!”

       “你看,它的翅膀在搧动——啊 ,飞远了!”

        我没看翅膀,我在看眼前这个负责看押我的学生。他虽然长得人高马大,毕竟还是个天真未泯的少年,他肯定把我带出蜻蜓和放飞蜻蜓的举动看在眼里,对蜻蜓的关注使他一时忘记了自己看守的身份,忘记了看守与专政对象是不能随便交流对话的。

      “张老师,你······” 

       张老师?多长时间没人称我老师了,突然听到这声亲切的称呼我反而感到不适应。他想跟我说什么?

      “走吧,进厕所再说。”

       我在前,他在后,进了厕所,他在一旁等我。

      “我是想问,你真的反党吗,张老师?”

       想不到他会问我这样一个问题,而且表现出真诚的关切。 我只能告诉他我从来没想过要反党。”

      “那,那你为什要写那些东西?你不知道有些话是不能说的吗?你写出来人家不就说你是反党吗?”

        我惊讶,我无言以对,我小看这个天真未泯的学生了。

      “我爸告诉我,读毛主席的书,听党的话,党让说啥就说啥。”

        哈,他是用他爸的话来提醒我、告诫我不能再乱说乱动。

        “你跟我说这些话,不怕别人听见吗?”

      “都去串联了,于洪福也走了。学校没几个人,眼看下雨都跑回家去吃晚饭了,谁还进操场的厕所呀?”

      “你怎么没去串联?”

      “我爸不让去。于洪福临走前安排同学看守你,这回是我自动报名的,我爸还嘱咐我要善待你。”

      “你爸他······”

      “他是铁路车辆段的工程师。刚开始揪斗你那天晚上,于洪福也选中了我,我看他们揪住你的头发,拽破了你的衣服,怕你挨打才冲到了前边,······”

       他是想说冲到了前边在混乱中用身体拦挡护住我。我的心一动,眼一热,差点没涌出泪来。

      “其实不少同学和家长心里都很尊敬你、同情你,只是······呀,快走吧,下雨了!”

       这是我被专政以来第一次听到学生的心声。在以后的几天里,他给我拎来水,让我洗了衣服洗了澡,还拿来他爸爸的刮脸刀。我可以一天两三次借上厕所的机会伫立操场看蜻蜓,从蜻蜓光翅的闪烁我也感受到了人性之光。可是接下来的日子,蜻蜓陪伴我的却是一场场的批斗。大串联回来的学生都带上了“红卫兵”的红袖标,穿上了“最高统帅”穿的绿军装,取经归来的小将意气风发,斗志昂扬,戴高帽、挂牌子、敲镗锣把我做人的尊严剥夺净尽,一扫而光。

       我不会忘记第一次戴高帽上台,那纸糊的高帽差不多有一米高,尖顶上还伸出一个支撑高帽的荆条十字架,我一米八的身高,再戴上这顶高帽,站在操场的讲台上,低不得头,弯不得腰,岂不是高耸入云吗?刚见这个高帽,我的心一翻个儿,头嗡地一声响,可是戴上之后也就索性豁出脸去,挺直了腰板,目视青天了。此时,我的脑海出现了西方中世纪的教堂,那哥特式的尖顶,那尖顶上的十字架,不就是压在我头上的上层建筑吗?台下呼喊“打倒”的声音我已经充耳不闻,只听见有人喊“低头!低头认罪!”,没等监押者动手我就如释重负地把头一低,那教堂的尖顶也就堕地垮塌滚落到台下。凭着天灵盖的感应,我也知道台下会有忍不住的暗笑。有人高喊“你想甩掉反革命的帽子?休想!戴上!让他捡起来戴上!”我下了讲台,拎回高帽,又登台戴在头上,脸上做出耶稣受难的表情,心中也忍不住暗笑。一个人被剥夺了尊严,也就等于灵魂出窍,完全可以置身度外作旁观者瞧:什么文化大革命?在上层是党同伐异、唯我是听的清洗,在下层岂不是一场荒唐恶作的闹剧吗?

      我的认罪检查刚刚开口,操场外围观的孩子们就喊起来:“看呐,看呐,一大群蜻蜓围着他!”“哈哈,那只蜻蜓落在他的帽尖上了!”,不知哪个带头,大小石块儿从不同方向飞来,蜻蜓是长了复眼和翅膀的,石块砸不着;我是众目睽睽,想躲也躲不了,这时只听传来高声叫骂:“滚回家去!你们这群犊子,有娘养没娘教!乱砸人,瞎了眼,什么东西······”叫骂的家长把孩子拽走了,蜻蜓也仿佛尽了义务四散纷飞。批斗会场顿时静下来,谁都会听得出那番叫骂的弦外之音,可人家管的是孩子,你又不能硬说人家就是指桑骂槐。这倒给了我一个假戏真做的启示:反正我的思想已经被作为“三反”定性,我何不在承认“三反”的前提下把检查作为启蒙?“老老实实的深刻检查”需要我把抄出的那些“黑货”文字翻译成让学生听得懂的白话,于是我就戴着高帽老老实实地开讲了······会场鸦雀无声,四散的蜻蜓也飞了回来,突然一声断喝:“住口!不许你当众放毒!”接着领呼“打倒”我的口号,可是应者寥寥;又有人喊:“不许住口,继续检查!”,于是我又开讲。不知是高帽糨糊的吸引,还是想为我的启蒙做见证,一群蜻蜓总是回旋在我的身旁飞个不停······

      每到蜻蜓乱飞的时候,我便想起那段难忘的日子。都说健忘是痛苦和怨恨的消除剂,可是我无须以健忘来消除痛苦和怨恨,因为即使在当时,除了思念、思索和期待的焦虑,我已经感受不到什么个人的痛苦;至于怨恨,全民族都已经沦为专政对象和专政工具,我又能怨恨谁呢?对那场倒行逆施、荒谬绝伦的文化大革命,忘记是不应该的,清算也是必要的,但昨天的悲剧就是今天的喜剧,就情感而言,笑声是结束昨天的最好宣判和清算,时过境迁,追怀往事,往往是回头一笑。我把蜻蜓作为陪伴写进自己的回忆,读者是否也会觉得有点可笑呢?要知道那时我才25岁,真的是感谢蜻蜓对我的陪伴啊!

    

  评论这张
 
阅读(2486)| 评论(300)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在LOFTER的更多文章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